难民问题的左右之争


(humidity) #1

难民问题,是国际社会共同面对的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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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联合国难民署公布的数据,目前全世界大约有2千3百多万难民。每天被迫离开自己家乡的难民人数达到33,000多人。联合国难民署每年的预算高达53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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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叙利亚内战的爆发,目前叙利亚是全世界最大的难民输出国。紧接着叙利亚的难民输出大国有:阿富汗,索马里,南苏丹,苏丹等非洲国家。基本上这些国家都处于内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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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叙利亚难民选择远渡重洋奔赴欧洲避难,而一些不幸的难民在还没有抵达对岸时就命丧大海。叙利亚3岁小男孩艾伦科俯卧在沙滩上的照片让全世界震惊。很多人的同情心被这张照片唤起,呼吁国际社会给予难民问题更大的关注。

难民问题,也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话题。但凡提到难民问题,参加讨论的朋友们很容易堕入一个非左即右的意识形态困境。

如果对于难民表示同情,提倡世界上其他国家应该敞开双臂,欢迎并且帮助那些可怜的难民,这样的观点很容易被贴上“圣母婊”,“白左”,“幼稚病”,“虚伪”的标签。

而如果对难民嗤之以鼻,坚决表示反对,甚至要建起一堵墙把所有的难民都拒之门外,那样的观点也很容易被贴上“种族主义”,“民粹主义”,“排外主义”的标签。

由叙利亚内战引发的遍及欧洲各国的难民危机,还有一个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的宗教因素:即这些难民绝大部分都属于穆斯林。由于穆斯林极端教义在世界各国引起的独狼式或者自杀式恐怖袭击,让很多人谈穆色变,因此更对穆斯林难民形成不友好的第一印象。一个人或者家庭如果不幸成为难民,已经是一件非常倒霉的事情。但如果不幸成为一名穆斯林难民,他的求生游戏的难度很不幸的被再次提高了一倍。

这可能也是这个话题让很多人感到棘手的原因:即使我们想以非常理性的态度去探讨这个国际难题,也很容易堕入上面提到的意识形态大战,导致观点不同的阵营鸡同鸭讲,和对方阵营水火不容。

在下面的这篇文章中,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摒除主观感情和偏见,用证据主义来分别分析一下“同情派”和“竖墙派”各自的理由和逻辑。

首先来谈谈“同情派”。

如果我们的邻居家里着火了,在我们的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是不是应该伸出援手帮助他们?这是一个道德问题,同时也是一个法律问题。

从人文主义的道德层面来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其他人遇到困难时出手相助是全世界各个种族和文化共同推崇的美德。不管是中国文化,盎格鲁萨克森文化,或者德意志文化,在这个问题上大家基本没有异议。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一就是乐于助人,而在我们悠久的历史上,帮助其他国家难民的例子举不胜举。比如在二战时期遭纳粹迫害的犹太人,在越战时期的越南人,都把中国作为他们逃难的目的地之一,并在中国重新开始他们逃离家乡之后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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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Refugees welcome survey results 2016

目前中国约有30多万难民。事实上,根据国际特赦组织在2016年做的调查显示,中国是全世界对难民最欢迎的国家,排在德国和英国之上。

为什么说收留难民也是一个法律问题呢?因为国际大家庭,联合国也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在1951年批准了《难民地位公约》。该公约于1954年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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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难民地位公约》中,联合国对于“难民”提供了明确定义,以和“移民”进行区分。难民和移民最本质的区别在于,难民是由于战争,迫害等原因被迫离开自己的祖国。而移民则是为了追求更好的教育,工作等原因主动选择离开家园。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难民无法回到自己的祖国,或者害怕回到自己的祖国。而移民则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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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约规定,难民如果为了避难非法进入一个国家的领地,那么他们不应该被驱逐或者惩罚。难民有工作,住房,受教育,自由移动,拿身份证,以及接受援助的权利。1966年,联合国通过有关难民地位的议定书,取消了地域和时间的限制,将原公约保护扩大至全球范围。目前全世界有148个国家是该公约的缔约国,中国也是缔约国之一。少数几个非缔约国包括印度,沙特和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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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拒绝签署《难民地位公约》的国家,这次也成了国际舆论的众矢之的。比如上面的地图显示,叙利亚周边的土耳其,黎巴嫩,伊拉克,约旦和埃及都接收了数以十万计,甚至是百万计的难民,但是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卡塔尔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接收的难民数量为零。这样的做法受到了国际舆论和联合国的一致谴责。毕竟我们生活在地球村上,每个国家都是这个大集体的一员。完全罔顾道德和法律责任,忽视国际影响和舆论,一意孤行不在乎别人的做法,是此次事件引发的反面教材。

“同情派”的另一大理由是经济层面的。大致来讲,移民比本地居民更能够吃苦耐劳,也更有奋斗精神。这个规律有很多的实际例证支持,比如当年远赴美国的第一代中国移民,第一代印度移民等等。这些工作努力的移民,对于本国的经济发展是一大推动因素。

西方很多国家都面临低生育率,人口老龄化的社会问题。在本国人不愿意生育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更好的提高生育率的措施,那么会有更多的国家步日本的后尘,逐渐进入到一个低增长(甚至是负增长),低通胀(甚至是通缩),让人感觉暮气沉沉的社会状态。外来移民能够带来的活力是独特的,美国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事实上美国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多种族,多宗教,极度欢迎移民融入美国的成功典范。

而现在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一下子接纳一批平均年龄比较轻,教育程度比较高的难民,则很可能帮助政府解决让他们束手无策的老龄化问题。德国总理默克尔当时张开双手,宣布德国大规模迎接叙利亚难民,肯定就有这方面的考虑。一方面德国的生育率比较低,国民的平均年龄逐渐上升。另一方面叙利亚难民的平均教育程度比较高,很多人都会讲阿拉伯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年龄也比较轻,因此如果将这些难民有效消化,可以为德国的经济注入一针强心剂。

在欧洲诸国中,接收难民最多的就是德国。2011年到2014年这四年间,德国约接到了46万左右的难民申请。2015年,德国接到的难民申请达到了47万。也就是说,从2011到2015年,德国大约接到了接近100万的难民申请(注意:这些申请并不一定都会被批准。从历史上来看,德国的难民申请拒绝率在60%左右)。值得一提的是,在这100万难民申请中,来自叙利亚的大约占10%,即10万人左右。也就是说还有90万难民申请者来自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

当然,这个理由也有其弱点:如果想要有效的将大规模难民转化为本国的生产力,至少要有几个条件:首先是难民在语言,文化和生活习俗上融入本国。其次引进的速度要得到控制,这样才能保证配套设施跟上。再次要确保本国当地居民的生活,比如治安,工作机会,收入等不受大规模的影响。这几点我会在下面分析”竖墙派“理由时扩展讨论。

”同情派“还有一个理由,是意识形态层面的。全世界有多少穆斯林?根据Pew Research机构的估计,全世界的穆斯林人口大约在15亿左右,占到世界总人口的22%。在这么多人口中,绝大部分是爱好和平的穆斯林,和你我没有什么两样。持有伊斯兰激进极端观点的显然是极少数。

那么极端伊斯兰到底有多少人口呢?严格来讲,”极端“是一个比较主观的词语。有多少极端分子,首先要看我们如何定义”极端“。

最“极端”的极端伊斯兰,是那些拿枪打仗的伊斯兰极端组织士兵。根据美国教授Peter Bergen的估计,全世界的极端伊斯兰武装力量大约有10万人左右。注意,这10万人是分属于各个极端穆斯林组织旗下的军队总人数。15亿人口中的10万人,还不到0.01%。以这个定义来讲,极端穆斯林的比例是非常小的。

数据来源:http://edition.cnn.com/2014/09/26/opinion/bergen-schneider-how-many-jihadists/

但是如果我们将极端穆斯林的定义扩大到意识形态层面,那么涉及到的人口数量就要高得多。

比如在Per Research在2007年做的全球穆斯林调查报告中显示,有14%的穆斯林认为用暴力手段来维护穆斯林教义和价值观是合理的。如果用这个百分比去计算“极端”穆斯林的人口数量,那么我们大约可以估计得出**全世界约有2.1亿比较“极端”的穆斯林。**当然,这个数据同时也意味着,全世界有大约12.9亿的爱好和平的穆斯林。

数据来源:http://www.pewresearch.org/files/old-assets/pdf/muslim-americans.pdf#page=97

回到我刚刚提到的这个意识形态的争夺战。“同情派”的理由是:不管用何种方法去计算,全世界绝大多数的穆斯林还是爱好和平的“好”穆斯林。如果我们不分好坏,把所有的穆斯林一棍子打死,带有偏见的去评判每一个穆斯林,那么这恰恰中了穆斯林极端分子的下怀。

因为穆斯林极端分子的策略,就是在全世界范围制造大家对穆斯林的仇恨,这样就可以把更多的“和平”穆斯林转化成“极端”穆斯林。从长期来看,如果有越来越多的“和平”穆斯林被转化成“极端”穆斯林,那么这个世界将会越来越危险,而每个国家的每个公民都会成为这个趋势的受害者。如果一个世界上接近1/4的人口和另外3/4的人口不共戴天,水火不容,那么我们这个世界注定要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甚至会被毁灭。

讲了这么多“同情派”的理由,下面我再来讲讲“竖墙派”的理由。

将反对接纳穆斯林移民的意见阵营称为“竖墙派”,主要原因是该阵营认为各个国家应该在自己的边境竖起一道高墙,拒绝穆斯林难民入境。上面提到的沙特,科威特等国用的就是这个策略。

竖墙派的第一条理由是:要帮助难民的前提是,我们自己有足够的,多余的资源。在很多国家,国内都还有相当数量的贫穷人口。如果连自己国家的穷人都无法帮助,凭什么打肿脸充胖子,去帮助那些外国人?

事实上,英国和美国在接纳叙利亚难民问题上,确实缩手缩脚。比如英国政府目前承诺在2020年以前,接纳2万名叙利亚难民。美国政府承诺会接纳1万名叙利亚难民。这些数量对于数以百万计的难民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更别说这些名额有很大的可能性不会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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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在2001-2004年的内政大臣David Blunkett就是这样一位难民“鹰派”。在他任职期间,他将英国的难民申请人数从每年超过十万人降到了三万名左右。他也成功说服法国政府关闭了位于英吉利海峡法国端的Sangatte难民营。

David Blunkett曾经说过:对那些二十来岁不肯回国去建立家庭建设祖国的年轻人,我没有丝毫同情。

当然,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有漏洞。照这个逻辑,世界上没有国家能够接纳任何难民。因为即使是最富裕的美国,英国等发达国家,他们国内也有相当数量的贫穷人口,更别说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了。贫富差距是全世界所有国家的通病,没有国家可以幸免。贫富差距和救济难民这两件事都很复杂,而把这两个问题混在一起分析的话则是杂上加杂,一团乱麻,对解决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有任何帮助。

其次,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生活习惯以及文化传统相差太大。因此想要让穆斯林融入当地非穆斯林社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有些时候,穆斯林还反过来要求非穆斯林去遵从他们的文化习惯。

比如在Pew Research做的一个全世界范围的调查中我们可以看到下面这些发现。

数据来源:http://www.pewforum.org/files/2013/04/worlds-muslims-religion-politics-society-full-report.pdf

1)支持将伊斯兰教法(Sharia)作为正统法律的穆斯林人口比例:

南亚穆斯林:84%

东南亚穆斯林:77%

中东/北非穆斯林:74%

2)认为同性恋是不对的穆斯林人口比例:

南亚穆斯林:79%

东南亚穆斯林:95%

中东/北非穆斯林:93%

3)认为妇女一定要听从丈夫指令的穆斯林人口比例:

南亚穆斯林:88%

东南亚穆斯林:93%

中东/北非穆斯林:87%

从这几个微小的例子可以看出,穆斯林人口在很多问题上和非穆斯林人口可能有比较大的分歧。接纳穆斯林难民让人担心的是,我们考虑了穆斯林难民的利益,却可能需要牺牲其他一部分至少同样重要的价值:比如妇女的利益,同性恋的利益,言论自由的利益等等。

而更让人担心的是,一些穆斯林极端派基于他们的信仰和文化习惯跨越法律的界限做出的违法犯罪行为。比如在德国科隆,沃尔夫斯堡等地被报道的女性被穆斯林难民强暴和性骚扰的事件,有些甚至是在公共场合发生的性骚扰暴力事件,让本来就对难民和穆斯林心怀怀疑的民众更加恐慌和不安。

当然,值得指出的是,我们也不应该因为几个个别案例反应过激。如果一个国家(比如德国)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涌入大量外国人,那么违法乱纪的犯罪行为肯定会发生。有很多研究指出,移民的犯罪率一般来讲要比本地人的犯罪率更低,因为大部分移民人生地不熟,他们可能更害怕成为别人犯罪的对象和受害者。所以对于这个问题的反思可以分为两层:第一层是对接纳难民的是非做讨论和评判,第二层是对接纳难民的程序和速度做检讨。根据德国的经验,可能在两个问题上都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第三,有迹象表明,一些恐怖分子披着难民的外衣潜入欧洲,伺机发动恐怖袭击。由于涌入欧洲的难民数量实在太大,因此要仔细辨别难民的真实身份,并且确认该难民不是恐怖分子,犹如沙里淘金。而如果边境控制稍有一点疏忽,即使只是漏进来几个恐怖分子,也会对社会造成巨大的伤害。在法国,德国等地发生的独狼和小团队式的恐怖袭击更让民众觉得惴惴不安,担心自己或者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会成为下一个恐怖袭击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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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显示的是欧洲各国对于叙利亚难民危机引发的难民潮的看法。在德国,有57%的受访民众表示害怕。在法国,有67%的受访民众表示害怕和愤怒。在英国,有67%的受访民众表示害怕,愤怒和烦恼,但同时也有35%的受访民众表示悲伤。

这可能凸显了欧洲人比较纠结的心理。一方面他们觉得自己的国家有道德和法律义务去帮助那些不幸的难民,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受一些恐怖袭击和暴力事件影响,对难民产生恐惧和愤怒。

第四,也有一些民众提出,我们可以发发善心去帮助这些难民,但是难道我们不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事件的源发地,比如叙利亚么?与其让各个国家勉为其难的打开国门迎接难民,我们何不让联合国想想办法,去制止叙利亚的内战,或者根除恐怖分子的大本营ISIS?这样的做法岂不是更加直接有效?

当然,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但是到了事实层面施行起来却要复杂得多。世界上所有主要的大国,联合国五常外加欧洲诸国,在叙利亚,伊拉克和土耳其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因此每个国家提倡的应对策略都不尽相同。由于这些大国本身就有分歧,因此联合国更加不可能达成一致做出任何有效的决策。

结论

通过上面的分析,相信很多读者和我一样,都会觉得穆斯林加难民是一个非常棘手和复杂的问题。客观的讲,左右两派观点都有道理。但同时,哪一派如果走极端,也都会陷入过于偏执的陷阱。

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过于偏左,以圣母情怀不加分辨的欢迎所有难民,那么这样的政策显然是过于草率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要打开国门欢迎一群说着不同语言,有着不同宗教和文化习惯的外国人,确实应该有周密的计划和程序。即使政府愿意遵循《联合国公约》,同意向寻求避难的难民们提供帮助,至少也应该有针对性和步骤的控制人流的数量,在配套措施(比如住所,食品,卫生,交通,身份,法律等)上及时跟上,并且建立一套有效的甄别系统来区分真假难民。如果这些都做不到,那么盲目的大开国门在短时间内引入数以十万计甚至上百万计的难民会给政府和国民带来很多难题。

但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过于偏右,则会犯另一个极端的错误。一个有担当的国家和政府,应该承担起一定的国际社会责任。如果是公约的签约国,那么在符合条件的难民寻求帮助时,政府就应该努力履行公约上规定的义务和责任。

在这次的叙利亚难民危机中,中国由于地理位置离得比较远,因此不用像土耳其那样面临如此令人头痛的难民潮。但是这未必表示我们以后没有面临这种问题的可能性。举个例子来说,如果金家王朝倒台,或者朝鲜发生内战,那么到时候的中国就会面临同样棘手的朝鲜难民问题。在国界线上竖起一道墙,完全不理邻国的难民,只能是一时赌气的话,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欧洲各国就难民问题发生了社会大讨论和大分裂的原因之一:因为左右双方都有道理,因此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本来是一个需要集合众人智慧共同努力才可能应付的问题,变成了一场社会左右和意识形态大战。到最后双方都只看对方的立场做判断:只要立场不同,那么对方再拿出任何证据和说理,都是浪费时间,完全没有任何折衷和妥协的余地。

如此复杂的难民问题,是不可能通过这样一篇短文说的清楚的。我写此文的目的,是想提倡大家用更全面的视角去思考和分析这个问题。由于这个问题的政治敏感性,我们很多朋友在讨论中很容易堕入“立场决定结论”的死角。这也导致了一些朋友在预设了自己的立场后,很难理解对方立场的逻辑和理由,听不进任何一句不同意见,将讨论硬生生变为撕逼大战。我希望更多的朋友可以从证据主义的角度出发,以客观和冷静的心态从左右两方全面的去剖析这个问题,得出自己理性的不偏不倚的观点。

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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