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撒谎的总统不是好总统


(humidity) #1

1992年,美国的总统选举战有三位候选人参加:共和党候选人乔治布什,民主党候选人比尔克林顿,以及独立候选人Ross Perot。最后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来自于阿肯色州的克林顿战胜了当时的美国总统布什,成功当选美国第42任总统。

这次选举的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主要有这么几个原因。首先老布什在总统选举投票前几年,即他当总统的1989-1992年,其民意支持率一直相当高。在1981-1989年期间,老布什是美国最受欢迎的共和党总统之一,罗纳德里根总统的副总统,因此在里根执政期间积累了不少政治资本。在1988年进行的总统选举中,乔治布什以绝对性的优势战胜了民主党候选人Michael Dukakis,赢得了美国51个州中的40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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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绿线显示了乔治布什在任期间的民意支持率,在美国发动第一次海湾战争期间,乔治布什的全国支持率上升到了90%左右,可以说是一位大受欢迎的总统。

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老布什连任总统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但问题在于他遇到了一个神奇的对手:比尔克林顿。而这个对手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他总能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扭转形势,赢得最后的胜利。

1992年总统选举战中,比尔克林顿一路走过的过程简直可以用如履薄冰,惊心动魄来描述。同时这个过程也带有几分侥幸。

先来说说当年民主党的初选。我在上面提到,1991年由于第一次海湾战争,时任美国总统老布什得到的民意支持空前高涨,因此民主党内部一些德高望重的议员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挑战老布什。比如当时的民主党人,纽约州州长Mario Cuomo干脆不参加竞选。后来成为克林顿总统副手的戈尔也选择不参选。

而事实上克林顿一开始也并不被众人看好。比如在1992年2月最先开始的衣阿华州(Iowa Caucus)民主党初选中,克林顿仅获得了2.8%的选票支持,远远落后于当时的大热门Tom Harkin(76%)。在接下来的新罕布什尔州,缅因和南达科塔州的民主党初选中,克林顿也都分别落后于其他几位民主党候选人。

当时困扰克林顿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他的花花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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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金发美女名叫Gennifer Flowers,是一位模特和演员。在Flowers提供给法院的宣誓书中她宣称,自己在1977年就已经认识了克林顿,并且两人持续了12年的情人关系。

克林顿对于Flowers的指控矢口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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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克林顿和希拉里夫妇专门接受美国CBS电台60分钟节目(60 Minutes)的专访。在节目中克林顿说:我确实认识Flowers,但只是工作中的普通关系。她现在来指责说我和她有婚外情,纯粹是有媒体给她钱让她这么说的。

60分钟的主持人问克林顿: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们的观众,你到底和Flowers有,还是没有婚外情?

克林顿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我不想在这种场合下讨论如此私密的问题。

主持人问:但是这是我们大家所关心的。根据上个周末的民意调查,有14%的受访民众表示,他们绝对不会投票选举一个有婚外情的总统候选人。

克林顿:那这是不是代表有86%的选民对于总统候选人是否有婚外情根本不在意?你我都知道,不管我在这里承认有婚外情,或者否认没有婚外情,都不可能停止媒体对于这件八卦的兴趣。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忘掉,去讨论那些真正涉及民生的更重要的问题。我们的人民由于经济衰退正在受苦,那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这时候希拉里给予了克林顿最重要的支持:今天我陪我丈夫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我是他的跟屁虫。**我过来是因为我爱我的丈夫,我尊重我的丈夫。**我们俩已经公布了比其他候选人多得多的私人信息,到最后这取决于美国的选民是否感到满意。如果他们对于我们给出的这么多信息还感到不满意,那就不要选比尔!

也就是说在经过了1小时的访谈后,克林顿并没有明确的否认或者承认他和Flowers是否有婚外情。但是这次访谈,特别是希拉里对于克林顿的支持和信任,也非常管用。克林顿没有受到Flowers绯闻的影响,最后顺利赢下了总统大选。

1998年,克林顿在另外一起绯闻案(Paula Jones)中在向法庭呈交的文件中亲口承认他曾经后Flowers发生过关系,但是他否认两人有长时间的婚外恋情。也就是说,克林顿在1992年的总统竞选中确实撒谎了。

事实上和克林顿有婚外情,或者绯闻嫌疑的女性有一大串长长的名字:Monica Lewinsky-差点害的克林顿丢失总统宝座的白宫实习生;Dolly Kyle Browning-克林顿的高中同学,宣称她和克林顿有长达22年的婚外情;Elizabeth Ward Gracen - 前美国小姐,宣称和克林顿有过一夜情;Myra Belle “Sally” Miller - 前阿肯色州选美冠军,宣称她和克林顿有过一段婚外情。

回到一开始提到的布什对克林顿这场总统选举。面对一个绯闻缠身的总统候选人,老布什怎么会输掉的呢?这就要提到克林顿的长处了。虽然在面对异性时克林顿似乎有管不住自己的毛病,但是他在和选民们进行近距离的沟通时的长处是任何其他候选人都无法比得上的。

1992年克林顿和布什的总统辩论赛中,有一场是在大学礼堂(Town Hall)中进行的。这是美国总统辩论历史上第一次在大学礼堂中进行,主要受美国的一些主流媒体为了提高收视率而推动实现。大学礼堂辩论形式是克林顿的拿手好戏,因为在他本人的职业生涯中,经历过无数次和选民近距离的沟通和演说。但是这种形式的辩论对于布什来说则有些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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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这场辩论有三位选手,从左到右依次为:布什(上图中站着看表的那位),Ross Perot(独立候选人)和克林顿(坐在最右边的那位)。这时轮到一位年轻的女选民提问。布什犯了一个大错:他抬起手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这个举动后来被证明给布什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因为这个看手表的举动,布什给公众造成了自己不耐烦,急于将辩论结束的印象。

女选民的问题是:我们政府的巨额债务对你个人有什么影响?如果没有影响那你如何来帮助我们解决这些问题?

平心而论这个问题提得有些模糊,因此首先回答这个问题的布什感觉有些茫然。他一开始以为对方问的是美国政府的债务问题,因此想从“债务越高,利息越高,这样就会影响到我的儿子和孙子以后的生活”这方面去回答。但是主持人中途打断提醒他,对方问的是对你自己个人的生活影响。

事实上这位选民想了解的真实问题是:我们现在经济不行,我认识身边很多人都没有工作,或者背负各种债务。你作为总统候选人对这些现象有没有个人体会?如果没有个人体会如何来帮助这些人?

在被主持人提醒后,布什回答:如果你在白宫工作过一天,读了那些我每天收到的报告,你就能明白我对这些情况非常了解。你不要以为我个人没有那么多债务,就不了解底下贫穷人民的苦处。这样说不公平。

布什的这个回答给大众造成“候选人高高在上,不够贴近民众,何不食肉糜”的印象,是对布什的又一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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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克林顿的天才就显现出来了。他主动从座位上走了下来,靠近提问的女选民问到:把你受到的影响再跟我说一遍。然后克林顿开始了他的演讲:作为阿肯色州的州长,在过去的十多年中我每天都在为我们这些小人物奔波。当我们的经济出现问题时,我们的工人失业,小企业主倒闭。这些遭殃的小企业主,我都记得他们的名字。远在华盛顿的这些高官对我们小人物的疾苦根本无从知晓,如果我当了总统,就会去改变这一切。

这个回答是1992年总统大选的经典时刻,也是克林顿能够在绯闻缠身的情况下最后脱颖而出,战胜当时的总统布什的一个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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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不是选民都是大笨蛋,被克林顿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呢?好像也不尽然。不如上图显示的是1992年9月-11月份公众对于克林顿是否撒谎的问卷调查统计。我们可以看到,绝大多数共和党员都认为克林顿撒谎了,而且该比例呈逐渐上升的趋势。民主党员作为克林顿的铁杆支持者,自始至终都站在克林顿一边。而那些独立派人士,认为克林顿撒谎了的比例也越来越高。可见大家对于克林顿撒谎这件事都是心知肚明,并不是完全蒙在鼓里。

那么为什么大家在知道克林顿关于绯闻事件上撒谎以后还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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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的问题,还是经济。上表显示的是美国民众在1988年和1992年时对于国家经济和个人财务状况的感觉对比。我们可以看到在1992年,感到国家经济和个人财务状况恶化的民众比重明显要比1998年高出不少。比如在1992年,有72%的受访民众觉得国家经济情况变糟糕了,而在1988年持有相同感觉民众比例为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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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历史,可以说布什是比较不幸的。美国经济在1991年经历了一次比较小的衰退(上图91年蓝色柱子)。因此当时的民众有不少担心,对自己的未来不是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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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时候,克林顿提出“关键是经济,笨蛋”这样的竞选口号,可谓恰逢其时,迎合了绝大多数的民众的心理需求,也为自己受绯闻影响的总统竞选之路打开了另一扇门,一扇通向胜利的大门。

克林顿当选之后,美国经济很快从衰退中恢复,连续多年每年以3%-4%左右的速度增长,这也是克林顿最重要的政绩之一。要不是莱温斯基案子的爆发,克林顿很可能会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受拥戴的总统之一。但是克林顿也是最富有争议的总统之一。就像92年独立候选人Ross Perot说过的:没人喜欢自己被别人称为骗子。不过被比尔克林顿称为骗子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总统候选人是否都是骗子?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在2016年的总统竞选中再度得到了考验:川普,希拉里,副总统候选人麦克彭斯等,在各种场合中公开撒谎,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的例子举不胜举,以致于很多媒体不得不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去不断检查候选人的诚实程度。在这场四年一遇的大战中,候选各方为了争取最后的胜利不断下降底线,也不断给公众和舆论带来“惊喜”。也因此,2016年的总统选举被很多人评论为史上“最丑”的总统竞选。

从美国的总统选举历史中学习他们的优点,意识到选举制度的漏洞,并从中吸取教训,这可能是对于那些还在进行民主改革探索的国家最大的价值之一吧。

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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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

Doherty, K. M., & Gimpel, J. G. (1997). Candidate Character vs. the Economy in the 1992 Election. Political Behavior, 19(3), 177-196.

Alvarez, R. M., & Nagler, J. (1995). Economics, issues and the Perot candidacy: voter choice in the 1992 presidential elec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714-744.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srv/politics/special/pjones/docs/flowers031398.ht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wXE52e9JFg

http://www.nytimes.com/1998/03/21/us/testing-president-other-woman-flowers-acknowledges-earning-500000-scandal.html

http://www.nytimes.com/1998/03/14/us/testing-president-accuser-jones-lawyers-issue-files-alleging-clinton-pattern.html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ffbFvKlWqE&gl=SG&hl=en-G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