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先生过的不太好


(xmnz) #1

1919年1月15日,陈独秀在《新青年》发表《本志罪案签辩书》,大力提倡“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在文中,陈独秀强调,只有拥护“德先生”、“赛先生”,才能救中国。

当年的5月4号,北京的青年学生们发起了“五四运动”,从此开启了中国知识分子追随德先生和赛先生,探索强国之路的新时代。从1919年算起到现在为止差不多一百年,中国人民和官方对于德先生的追求从来没有停止过。中国共产党党章上关于共产党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的描述是:领导和团结全国各族人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为把我国建设成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奋斗。可见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建设一个民主的现代化国家。

从意识形态的来源来看,德先生是个舶来品。不管是一千多年前希腊的雅典式民主,还是后来英国的大宪章(Magna Carta),以及美国宪法中写到的那句“人皆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欧美世界似乎在“德先生”方面总是走在我们的前面。而美国和西欧诸国,也经常成为追求“德先生”的知识分子热衷于模仿的对象。

但是有迹象表明,“德先生”对于普罗大众的吸引力,即使在欧洲和美国,也在逐渐下降。

下图显示的是两位美国学者Foa和Mounk在美国和欧洲做得两个大规模问卷的调查结果。在美国他们收集了3,000多份问卷,在欧洲的问卷回答则高达25,000多份。这些问卷显示的结果让很多人感到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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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World Values Surveys, Waves 5 and 6 (2005–14). Data pooled from EU member states. Valid responses: United States, 3,398; European Union, 25,789. Bootstrap 95 percent confidence intervals are shown in gray.

举个例子来说,在美国,1930年代出生的老一辈,有70%以上认为生活在一个民主社会中至关重要。但是在美国的80后中,认为生活在民主社会中非常重要的人数比例下降到了30%左右。也就是说绝大多数80后并不认为“德先生”对他们有多重要。在欧洲的年轻人中也有类似的观念,即不如他们的前辈如此看重“德先生”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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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World Values Surveys, Waves 3 to 6 (1995–2014). Data for Europe includes a constant country sample in both waves: Germany, Sweden, Spain, the Netherlands, Romania, Poland, and the United Kingdom. Valid responses: United States, 1995: 1,452; United States, 2011: 2,164; European countries, 1995–97: 6,052; European countries, 2010–12: 8,197.

认为民主制度“很坏”,或者“非常坏”的人口比例,也随着他们出生年份的往后推延而越来越高,也就是说有更多的年轻人认为,民主制度是个坏制度。

如果认为”德先生“是个坏制度,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这些民众支持”德先生“的反面,即威权制度(Authoritarian system)呢?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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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World Values Surveys, Waves 3 through 6 (1995–2014). Data from the U.S. sample only. Upperincome defined as the top three income deciles (8–10 on a 10-point scale). Lower and middle income defined as the bottom seven deciles (1–7 on a 10-point income scale). Sample size: upper-income respondents (1,172); lower- and middle-income respondents (4,659).

在美国的中低收入家庭中,大约有1/3支持“威权式管理”的社会制度。而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支持威权社会的高收入家庭,在过去20年有了大幅度增加。通俗地讲,在20年前,富人向往“德先生”,穷人向往威权政府。如今,有越来越多的富人开始抛弃“德先生”。

为什么德先生在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越来越不受欢迎?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综合来看,可能有这么几个原因:

1)德先生是否有一套有效的机制来筛选出色的领导人令人怀疑。以美国历届总统为例,从里根开始,到接下来的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和奥巴马,以及2016年的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和川普,这些领导人是否属于好领导是一个越来越富有争议性的话题。希拉里和川普更是破纪录的成为美国人最为不喜欢的两位总统候选人,可见大众对于政治精英的质量有高度的怀疑和失望。

如果2016年希拉里成为美国总统,那么在过去30年中,美国的最高权力几乎被两大家族(布什家族和克林顿家族)垄断,这让人看起来更像印度,而不是一个第一世界的民主国家。

再以英国为例,在不同的调查中,英国最受欢迎的首相包括撒切尔夫人,二战后战胜丘吉尔成为首相的工党领袖艾德里(Clement Atlee)以及托尼布莱尔。但是托尼布莱尔的政绩,特别是他在任期间追随美国卷入伊拉克战争的决策是一个受到很多人诟病的敏感问题,而布莱尔之后的首相,如布朗和卡梅伦受到的民众欢迎程度要低得多。

如果“德先生”无法保证一套有效机制筛选出出色的领导人,那么它和威权主义的区别可能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明显。

2)民众有没有足够的素质来维持一个高质量的“德先生”?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雅典民主的城邦时代,有不少哲人,包括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反对民主政体。苏格拉底后来因为“不虔诚和腐蚀雅典青年思想”被判死刑。他后来拒绝逃离雅典,选择服下毒药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表达了自己对这种“暴民政治”的最强烈的抗议。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了“多数人的暴政”的概念,旗帜鲜明的反对“德先生”。在柏拉图看来,统治是一门专业技能,需要极大的智慧,而只有少数人具备这样足够的智慧和修养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统治者。

2016年发生的英国脱欧和美国总统选举是两个典型的例子。在关于英国脱欧的全民公投中,一个国家被分成了两半,大约各有一半国民支持和反对脱欧,而很多选民在投了票以后还不清楚欧盟以及脱欧到底意味着什么,甚至要求再次举行公投好让自己改变主意。在美国的2016年总统选举中,一位充满种族歧视,破天荒的拒绝公布自己交税记录,被多名妇女指责性侵的富二代花花公子,竟然成了众多选民追捧的对象。这些例子都足以让“德先生”的拥趸进行反思:这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最好的政治制度?

3)威权体制,可能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差。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和新加坡。两个国家都是比较典型的威权体制,在公共政策和媒体管制上政府有极大的话语权,而这两个国家在过去30年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而与之相对应的,属于同地区的台湾和香港,却让人感觉乱哄哄,并没有体现出“德先生”的优势。至于那些“德先生”的反面例子,比如印度,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就更不用提了。

大约一百年前的陈独秀先生,和当时五四运动的那些热血青年,不可能预见到德先生在今天的遭遇。世上没有万灵药。追求建设民主社会并没有错,但是我们也要防止自己堕入教条僵化的陷阱。要真正实现一个高质量的德先生社会,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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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

Roberto Stefan Foa and Yascha Mounk, The Democratic Disconnect, Journal of Democracy, July 2016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storical_rankings_of_Prime_Ministers_of_the_United_Kingdom